2013年2月6日 星期三

聞人悅閱──小小的寂寞,小小的惆悵

【採訪/鄭政恆】
評論人的癖好,就是什麼都解讀一番,當聞人悅閱傳來電郵,說我們就在中環的交易廣場美國會所見面吧。我立刻想,經濟交易和美國紐約都是《掘金紀》(2011)的重要線索,好不好由這兩點開始談呢。後來想想,這樣未免太過主題先行了,於是我又找來《聯合文學》331期的「20位40歲以下最受期待的華文小說家專輯」,讀一讀張婉雯的文章〈聞人悅閱──流離遷徙下的「太平」〉,作為準備。
婉雯集中於聞人悅閱最早年的兩本小說:《太平盛世》(2003)與《黃小艾》(2005),看得很仔細,說得也準確:「作者不斷從成長的七、八○年代支取養分,那裡頭有杭州的生活,有讀書時代的朋友;有菜花田,有爺爺奶奶和他們那年代的防空洞。聞人悅閱帶著這些經驗看紐約,看曼哈頓,看台北,看在這些城市之間流離遷徙的男男女女。」我立刻想,如果要訪問聞人悅閱,不如細說從頭,然而結果我們的討論還是不著邊際,無拘無束。
●過去的回憶
聞人悅閱的小說有一種特殊的真實感,角色有血有肉,好像可以在現實世界裡將他們一一找出來,我也不禁問小說是不是都建基於真實體驗。聞人悅閱說:「小說本身都是虛構的,但有一些個人情感與經驗融入其中。」她將自己的小說歸類在寫實一方,正如《黃小艾》就是「一部理想化的寫實小說」,早年的作品更多反映出少年時的心情與回憶,因為小說要在中國大陸出簡體字版,她重讀自己的作品,還是有所感動。
中篇小說〈太平盛世〉以九○年代初的杭州、九○年代末的北京和世紀轉折之間的紐約為時空場景,聞人悅閱一方面展現人物的交往、性格、成長和心理,另一方面也為社會和時代的轉變,刻下面貌的見證。這兩點自〈太平盛世〉到《黃小艾》再到《掘金紀》,可謂一以貫之,作者風格及主題早就老實呈現。我說,你是早熟的作家,聞人悅閱謙稱,「一切一切包括寫作手法,都是順乎自然吧。」
早熟不是沒有理由,聞人悅閱小說中茫然若失的蒼涼,大可令張愛玲迷從中找到祖師奶奶的鼻息。〈太平盛世〉不是有如此的記述嗎:「我們這一代的人,即使沒有看過張愛玲的書,也聽到過她的名字。
她的名字是在九○年代初的時候又開始在中國大陸出現的。看見這樣陰柔華麗的文字在當時是相當陶醉,簡直有開天闢地那樣的喜悅」,很明顯,從張愛玲到聞人悅閱,可以找到清晰的連繫,擴大來看,她們都是在言情文藝小說的大傳統中,進行認真的探索,發展路線上又有許多標誌,先有張恨水和張資平,再有張愛玲,中間經過亦舒、梁鳳儀和施叔青,然後是聞人悅閱──他╱她們的作品或偏向大眾流行,或偏向藝術深度,風格並不一致,路線曲折,但隱約可見。
我們談到喜歡看的書,聞人悅閱首先提到張愛玲,說喜歡她的散文多於小說,早在國中時就讀到,已經很欣賞。聞人悅閱一如其名,看書也雜,她點出村上春樹和海明威,欣賞後者的簡練,近期就在看美國新作家Justin Tussing的成長小說The Best People in the World。
●掘金的世紀
從《黃小艾》到《掘金紀》,恰恰在中間的還有一本《小中尉》(2008),是聞人悅閱寫給自己孩子的兒童文學書(後來大女兒知道寫的就是自己呢),《小中尉》師法《小王子》,用童真的目光和筆法去刻劃外在世界的種種,童話和現實互為表裡,這本小說的任務就如貓下士的工作,就是「陪北鼻玩,教他們做人的道理」,「以幫助北鼻完成向現實世界的過渡為己任。」
《小中尉》以後,聞人悅閱回到長篇小說的創作,沿著《黃小艾》的「理想化的寫實小說」路線,寫出《掘金紀》──大概是到目前為止她最出色的小說。小說中角色對感情與財富的焦渴,就如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(Georg Simmel)在〈現代文化中的金錢〉(Money in Modern Culture)一文中說:「貨幣給現代生活裝上了一個無法停轉的輪子,使生活這架機器成為一部『永動機』,由此就產生了現代生活常見的騷動不安和狂熱不休。」貨幣令人想起金融和經濟學,但在齊美爾眼中,卻可以看出現代文化的特色、個體自由的形成、都市人的精神心理──這些元素在聞人悅閱手中,就成為小說的敘述內容、角色的精神心理、都市人的眾生面貌。
難怪有讀者對聞人悅閱抱怨,想從《掘金紀》學到一點投資的伎倆,卻是如入寶山空手回。我想這位讀者可能誤會了,《掘金紀》不是一般的金融小說,甚至恐怕是反金融小說,小說所肯定的不是物質財富,而是展現出追求財富對人內心世界或感情關係的一些傷害,作者更回過頭來肯定一些良善正直的價值。
聞人悅閱說我們處於掘金的世紀,一如封面上的芭蕾舞者都手執鐵鍬了,芭蕾舞者理應是不吃人間煙火的仙子一般模樣,這時也參與到掘金大業之中。而聞人悅閱自己從掘金的商業世界裡,看到人的內心世界,感觸甚多,她嘗試從難免醜惡的現實裡尋索美善的蹤跡,展現人心中慈悲的一面──「看到世界醜惡的事情不是太難,但要看到美好光明就比較難了。
議論、抱怨甚至批判之後,一切都沉澱下來,我們還要一路走下去,這是對人生的一點責任,一分熱情。」這也說明了為什麼聞人悅閱的小說裡,有對理想的追尋,她也為了潛隱問題的大都會,加添上一點美好的可能。
我又問,為什麼你會讓《掘金紀》裡的人物角色穿插出現,如網絡一般的敘事結構,以三個朋友為軸心,再擴大到IT業的大人物、慈善家、女明星、有志青年、陽光少女、畫家等等,不同層面的人物,在廣闊的地域版圖上遊走不定,教我想起Fernando Meirelles的電影《移城別戀360》。她說,「也許我在紐約是讀電機工程的,後來才到商學院讀金融。人物在小說裡互相穿插,就像電路板上的線路與圖面吧。」電機工程可能有一點男性化,跟文學和書本又好像沒有緊密的關係,但聞人悅閱告訴我,她的父親就是研究《考工記》的專家。這個不簡單的家學淵源,好像打破了工科與文科的區隔。
●寂寞與惆悵
聞人悅閱的短篇小說集《小寂寞》即將出版,上部的三篇小說,她特意點出〈彈琴唱歌跳舞〉和〈聖吉尼斯.路易斯的中國公主〉兩篇,前者建基於香港的生活觀察,以1997年為參照點開展的不同人生,刻劃兩個女子不著邊際的旅程和心理狀態。後者相當獨特,聞人悅閱用比較超現實的未來寓言故事筆法,寫接受了大量移民的美麗天堂島國裡唯一真正居留的移民,被稱作聖吉尼斯.路易斯中國公主的女孩,而她所有的親人都居住在遙遠的她從沒去過的中國。
關於這篇小說,聞人悅閱說,「過去的中國人去國離鄉,大概是為了生存吧。現在的中國人卻爭先恐後申請別國的護照,也許是自己缺乏安全感,希望追求心裡的安定,事實上即使有錢或者申請而得的身分,也不會帶來本質的安全感,全球社會又總有各種各樣的問題,食物安全、基因改造、核電事故等等。這就是一種悲哀吧。」
至於《小寂寞》下部的三篇小說,都以聞人悅閱故鄉杭州的名勝美景為背景和題意。上部的重點是時間,下部的重點是空間,但同歸於輕盈的小寂寞、小寥落,正如她在《小寂寞》的跋中說「人們希望的,永遠比能夠得到的要多一些;被物質寵壞的人想要的,大概是特別的記憶,可是無法擺脫的永遠是那淡淡的一點遺憾和寂寞。」
為什麼在聞人悅閱的小說裡,總可以散散落落地找到寂寞的感受?我再一次想起齊美爾,他在〈大城市與精神生活〉(The Metropolis and Mental Life)一文中說:「從理智化和教養的意義而言,跟封閉小城鎮人的瑣碎和偏見相比,今時今日的大城市人是『自由』的。因為彼此的矜持、漠不關心和大範圍的精神生活條件,個人感覺到自身個體獨立性的影響力,這種感覺沒有比在熙來攘往的大城市中更強烈的了。因為,身體的親近和空間的狹仄,使精神的距離一目了然。明顯只有在如此表面的自由下,沒有人比大城市中擁擠的人群,更感覺到那麼的寂寞和荒涼了。
此處一如別的地方,將人的自由作為愉快經驗,反映在自身的感情生活中,根本不必要。」聞人悅閱的《小寂寞》與齊美爾的探索,可謂不謀而合,她自己說:「小寂寞是一種心情,不是了不起的事兒,因為生活本身自管自地在繼續走下去。」
●面前的計畫
聞人悅閱自小就以成為作家,為個人的第一志願。即使到紐約求學的歲月裡,她還是經常到公共圖書館看中文書,保留對中文的感覺。後來果然成真,她在2002年獲得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首獎,至今寫作十年,手頭還有不少寫作計畫,也給我們稍稍預告一下。正在著手的長篇小說《琥珀》是關於個人與國家的慾望,時間軸更往上推延至三、四○年代,跳出《太平盛世》至今的經驗範圍,她正為大背景進行研究工作,衣食住行一一涉獵,她說那個年代比想像中多元,現實可能比作家筆下的小說更精采呢。另一本散文集《小惆悵》,跟《小寂寞》對應,關於生活、時光飛逝下的情感。
聞人悅閱在香港住了八年左右,期間跟朋友黃寶蓮、文念中開過一間名為3Boxes的咖啡室書店,辦過展覽和沙龍,她的兩個孩子也在香港長大和讀書。聞人悅閱在香港寫作,都是自己靜靜地進行。也許在這個比較安定的小城裡,文藝創作總是個人而不張揚的,也是單純的,就像我們都很喜歡的美國導演魏斯.安德森(Wes Anderson)──表面上歡快的天真世界,影片裡總有令人憂鬱的小片段,幽默之中又有幾分惆悵,不論是天才和狐狸一家、踏上旅途的三兄弟、離家出走的小孩,導演眼中的角色,都面對家庭和社會的種種問題,但一顆單純的心常在。
◎受訪作家簡介
聞人悅閱
筆名悅閱。紐約Cooper Union大學電機工程學士,紐約大學商學院金融碩士。寫作是童年時代的第一個夢想,在理想交互更替的成長歲月中保存了下來。2002年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。著有小說集《太平盛世》、《黃小艾》、《掘金紀》,童話《小中尉》,散文集《紐約本色》。即將出版短篇小說集《小寂寞》、散文集《小惆悵》。
◎本文作者簡介
鄭政恆
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副會長,現職於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。著有跨媒體詩集《記憶前書》,獲得第十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推薦獎,另合著有《走著瞧──香港新銳作者六人合集》,主編有《2011香港電影回顧》、《讀書有時》,合編有《香港文學的傳承與轉化》、《香港當代作家作品合集選.小說卷》、《香港文學與電影》等。「記憶後書」專欄見於《人間福報》。
【完整內容請見《聯合文學》一月號339期;訂閱聯合文學電子版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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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店

2013年2月5日 星期二

瘋狂中誕生的奇葩 村上隆繁花入侵高古軒

【文/陳意華】
2012年11月29日晚上6點,夜幕低垂,復古典雅的香港畢打樓商廈,小小門梯間人潮絡繹不絕湧入,把入口處擠得水洩不通。來自紐約的高古軒進駐香港近兩年,剛結束旗下藝術家雕塑家莫里森個展,開幕至今,已經推出了英國藝術家赫斯特、曾梵志、古爾斯基(Andreas Gursky)、湯伯利(Cy Twombly)等藝術家展覽。

日本藝術家村上隆(Takashi Murakami)(左)與高古軒亞洲區董事總經理西門諾維克(Nick Simunovic)合影,背後則為此展的主題創作。Installation view of Takashi Murakami: Flowers & Skulls at Gagosian Gallery Hong Kong, Novermber 29, 2012 to February 9, 2013.

香港高古軒的場場開幕會,總是高潮迭起,星光點點,從明星級藝術家,到香港名流人士、藏家等,衣香鬢影,充滿著歡樂氣氛。步入2013年,高古軒在亞洲的跨年夜,推出日本藝術家村上隆(Takashi Murakami)個展。香港村上隆首展的主題為「村上隆:花和骷髏展」(Takashi Murakami: Flowers & Skulls),總共展出14件作品,為2007年至2012年的創作,展覽將展至2013年2月9日。
以流行、動漫與御宅族為創作主題,大膽挑戰界線的村上隆,企圖在高尚/低俗,古代/現代,東方/西方的對立關係間找出彼此的立足點,是其長年思索的藝術主題。日本在2011年面對突如其來的災難,311地震引發大海嘯導致核變,重創這個壓抑以久的國家。從二次大戰的戰敗陰影走出後,1990年代又陷入日本泡沫經濟危機,接著二十年後又碰上核能災變,對日本而言充滿無止盡的挑戰。村上隆在這次展覽裡,一幅2012年完成的《自畫像》(Self Portrait 1)裡一段發人深省的話道盡一切。
「對人類的歷史……絕大多數時候,是由無數愚蠢的錯誤累積起來的……『國家』是一個在歷史中不停變化的範圍,人們為了界定它的邊界在戰鬥中獻出生命。儘管如此,古人亦云:『國破山河在』。世界無視人們的意願照樣旋轉……」類似這樣的提問在他的作品中不斷出現,村上隆把自己置身於大膽、熱情的個人主義情懷中,同時也彰顯出屬於他個人的時代。
村上隆推崇個人主義,他觀察到,雖然戰後的日本身在泡沫經濟的圍城,但社會依舊孜孜不倦努力創造,村上隆把這股力量稱之為「日本文化崩潰瘋狂中冒起的奇葩」。對他而言,這群奇葩則是他眼中的「繁花」!此次個展,他便以此命名,提出藝術中反覆出現的命題──愉快與驚駭。我們從數幅尺寸300×234 cm大作品中可見到的,一朵朵小花交織而成的鮮麗畫面;另一對立面則是由一顆顆小骷髏頭組合而成的畫面,置身於高古軒的白色長廊中,感受到一種強烈的衝突感。當你遠看或許容易為表面的鮮麗色彩所蒙蔽,但走近一看,看似面無表情的一顆顆骷顱頭,彷彿遠遠地在對你微笑,帶給觀者如同置身冷酷異境的奇異情境。
【《典藏投資》2012年1月號;訂閱典藏投資電子版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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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南花店

2013年2月4日 星期一

北京指南/北京堵趣

【文/閻連科】
麵包是如何發起來的,北京就是如何膨脹起來的。一棵雜樹的枝丫是怎樣炸開在四月的天空,地鐵就是怎樣在不見日月之中炸開在了北京的地下。初春的柳林裡,有多少粉白的飄絮和絮球的滾動,北京的天地間,就有多少人的漂浮和絮球樣堆擠的塞堵。
長城、故宮、頤和園,那顯赫的名聲,早就讓位於北京今日的擁堵了。一位來自紐約的客人,在北京待了一週,瘦了三斤,我問他是中國的飲食不夠好嗎?他說是北京的公交和地鐵人口太多,每次坐車都會給他擠瘦半斤。有位來自日本東京的朋友,在北京住了半月,又重了六斤,簡直就是一聲砰然的巨響,他就炸著胖將起來了。問他你都吃些什麼?他道:我只喝水。問說水能讓人胖嗎?他說北京太擁太堵,無法出門,也不敢出門,於是每天只是坐在家裡,閒吃閒喝,沒料到北京的水又天下第一黏稠,含物豐富,我就轟隆一聲,胖了起來。
讓人啞然。
想起幾年前北京突降大雪,所有的汽車全都就地窩爬下來,整整十幾個小時,京城的路道成了天下人的停車場,那些智慧聰明的人們,這時不急躁跳,他們熄火鎖車,悄然而去,及早尋著賓館住了,再或步行回家,坐在沙發上,從電視上看那雪堵海塞而仰天長笑,至來日稍稍鬆疏,再到原處路上把車開走。今年(2012)「十一」長假,遊長城的人,每位都一次性地看夠了天下最多最多的屁股和腦勺;遊故宮的人,都看見一片一片相連相接的黑色人頭,如鄉村麥場上堆著攤開的黑豆。倒也均稱密集。
有一輛去往頤和園的公共汽車,走著走著,熄火停了下來,造成了長龍巨堵,待警察從人縫和別人的胳肢窩擠著趕來,問那公交司機,為什麼熄火停車,司機說拉得太重太多,發動機力不從心。警察隔著窗玻看看車上,並不見車上有著一位乘客,卻都裝著大大小小、各式各樣的照相機的鏡頭蓋兒。又問貨是從哪來的?運往哪兒?司機說,都是這幾天遊客丟在長城和故宮的鏡頭蓋兒,他這是運的第三車了,為了環保,要運往頤和園後邊的山間燒掉埋去。
讓人愕然。
真的讓人愕然!
我有一個朋友,聰明過人,智慧如聖。為了逃避人流擁堵,十年前在北京面親訪友,他都開始選擇日期時段,一般不在假日和上下班的峰間出門。五年之前,奧運會開過之後,當擁堵在北京已經不分高峰低峰時,他又改為事無巨細,全都夜間出行,絕不在白天出門搭車。可是今年,他有幾次出差故意搭乘深夜航班,希望可以順利地從家趕往機場,結果,又都堵在北京的四環、五環去往機場的路上。其中一次,從深夜十二點,一直堵到凌晨兩點。誤了飛機,倒不急了,就下來和疏堵的警察聊天,問警察為什麼深夜堵車?
警察答到,這些都是算好深夜十二點絕不堵車的人流車流們。
◎本文作者簡介
閻連科
河南嵩縣人。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《日光流年》、《堅硬如水》、《受活》、《為人民服務》、《丁莊夢》、《風雅頌》、《四書》和《閻連科文集》(15卷)等,共計700餘萬字。作品獲國內外文學獎項20餘次,有各種譯本50多種,在20多個國家出版發行。現任職於北京人民大學文學院,為教授、作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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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店外送

2013年2月3日 星期日

靈感角落/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

【文/劉梓潔】
「一生倒有半生,總是在清理一張桌子。」這是前輩作家隱地的句子,第一次讀到時是高中,那時我開始寫作,住在租來的狹小學生套房,開始學習在寫作前把桌上不需要的其他東西,如:文具、課本、參考書,移到地上或床上,攤開稿紙,展開與小宇宙的連結。
隨著科技化數位化,所有東西被收納到電腦硬碟裡,照理說,桌子應該要更簡潔有序,但我正好相反,桌上各式各樣的雜物越來越多:充電器、隨身碟、精油、小臉按摩滾輪、三個以上的杯子、更不消說成堆的文件書稿。而偶爾,還會跳上來兩隻貓,有時牠們硬卡在我和電腦中間,不動如山。這時我會趕緊收拾細軟,棄城而逃。逃到哪呢?我的祕密基地。
這家位在深坑半山腰的咖啡館,開張約莫兩年。我習慣坐靠窗的位置,可以看到窗外的綠樹與草地,我最喜歡那潔白無瑕的桌面,讓人心無旁騖。空間寬敞,座位間距大,所以不會受隔壁桌的調皮小孩或甜蜜情侶所擾。據說店裡幾乎所有的椅子與餐具都出自著名設計師之手,我不是行家,但求一張乾淨明亮的桌面。
◎本文作者簡介
劉梓潔
1980年生,彰化人。台灣師大社教系新聞組畢業,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肄業。曾任《誠品好讀》編輯、琉璃工房文案、中國時報開卷週報記者。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、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、台北電影節最佳編劇、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。著有散文集《父後七日》,並擔任同名改編電影編導。喜愛旅行、作菜、瑜伽,並努力以寫作把這些事結合起來。最新作品為散文集《此時此地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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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藝設計

2013年2月2日 星期六

雙括號裡的『台灣館』(上)

【文/呂佩怡】
1895年成立的「威尼斯雙年展」以其獨特的分類方式,分為主題館與國家館,主題館由策展人規畫展出,國家館則以國為單位,代表一國之形象與呈現其藝術發展現況。國家館的設計架構延續19世紀的博覽會模式,強調透過和平方式做國際競爭。博覽會展示機制正呼應當時帝國主義殖民擴張狂潮,以及在此之下對建構民族國家的熱衷。若威尼斯雙年展國家館的機制淵源於此,在21世紀的當下,「國家」概念已異於過往,「國家館」被賦予的意義是如何?各國家如何思考與看待這樣的國家館機制?對「台灣」這個具有雙重意義之地:對內是一主權獨立之國家,對外不被國際社會承認,我們該如何看待這個雙括號裡的台灣館?本文將在回顧與分析1995年參展以來九屆的『台灣館』(註1),並在此基礎上討論第十屆(2013)的台灣館提案為何受到如此大的爭議。
台灣製造.製造台灣(1995-2001)
1995年台灣第一次參與威尼斯雙年展,以「中華民國在台灣—台北」的名義成為國家館之一,入大會目錄,在綠園懸掛國旗,這是台灣在艱困的國際環境中以「彈性外交」而得到罕見的成績。媒體報導多用「期待自我的發聲」、「國家代表隊」、「成功出擊」等詞彙,反映當時台灣內部對此事件的觀看角度,也可得知台灣館成立之初所擔負的「代表台灣」政治任務比藝術涵量更受人矚目。『台灣館』做為國家館出現於威尼斯雙年展,呼應自解嚴之後全民對台灣主體性追求之渴望,『台灣館』之成立也具體化「新台灣人」之新國家的概念,以藝術展覽得到某種精神勝利。
在展覽結構上,第一與二屆由評審團直接選取藝術家,其中的差異除了本土與國際評審比例的調整之外,更重要的是對於展覽的想法之改變,1995年評審「幾乎是把重點放在如何『選拔』藝術家」與「如何產生組成一個最具說服力的聯展組合」;而1997年評審團以「如何建構一個展覽」作為考量重點。由此,推向1999年台灣館轉向策展人提案機制的進程。雖然此三屆在組織結構不盡相似,但展示台灣的方式是相似的,這一點從展覽名稱可茲證明:「台灣.藝術」(1995)、「台灣.台灣:面目全非」(1997)、「意.亂.情.迷:台灣藝術三路線」(1999),另外,不論是展覽論述或是文宣設計皆致力突出「台灣」二字,強化宣揚台灣印象。展出的作品也企圖以片段「在場」具台灣特色情調之作品推衍至台灣藝術「不在場」之全體風貌。總而言之,代表台灣的『台灣館』,對內以文化召喚民族主義,形塑台灣想像共同體,對外則以台灣做為新國家的姿態出現,期待台灣被世界看見與認識。
2000年台灣總統大選,數千飛彈對準台灣,之後由具台獨色彩的民進黨執政,海峽兩岸煙硝味濃重。次年第四屆『台灣館』參展遭受中國打壓,從大會「國家館」(national pavilion)中除名,改為「平行展」(collateral event),參加名稱也被迫改為「Taipei Fine Art Museum of Taiwan」。然而,這屆推出的展覽是在原認定『台灣館』做為「國家館」路徑下的製作。(註2)此屆徵選模式改由12位評審組成評審團推薦策展人,高千惠的「活性因子」獲選,評審團的想法為:「台灣館在理念的訴求上,對內希望有學術性史觀的建立或延伸,對外則傾向以渾沌的、當下的、現象性的面貌呈現,而幾乎是佔多數的意願,不要去強調台灣」。雖然評審有不要強調台灣的共識,也實際將提案的副標題「台灣製造」改為「人的精神工坊」,但選出的五位藝術家來演繹這個展覽有類似上屆風格:展現台灣藝術五線路,外加上北美館臨門一腳推出「新寶島康樂隊」做為開幕活動,使第四屆展覽與前三屆有著相似的以視覺震撼為策略的「台灣製造.製造台灣」。這正是我認為有必要將第一到四屆放在一起討論的原因。
※延伸閱讀:
雙括號裡的『台灣館』(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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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2月1日 星期五

劉益謙+王薇 百億人民幣的價值?

【文/吳亞男】

龍美術館創辦人劉益謙、館長王薇。夫婦倆致力打造的龍美術館,於2012年年底盛大開幕。

2012年12月18日,眾人引頸期盼的龍美術館盛大開幕,熱鬧程度可謂2012年年底最大的藝術盛會。儘管作為私人美術館,龍美術館的成效尚待評估,而帶著嚴格檢驗的心情前去的我們,在見到劉益謙與王薇夫婦的豐富館藏,以及他們為與公眾分享藝術所付出的努力,即便美術館仍有需要稍作調整的空間,但誠如成都當代美術館館長呂澎所言:「中國藝術未來的力量必定來自民間。」而龍美術館,肯定是其中一股中堅力量。
這場2012年末最大的藝術盛會,吸引了逾兩千位各界名流參加,除了上海政商代表,藝術圈人士幾乎全員到齊。館方招待貴賓住宿在不遠的四顆星酒店,酒店與美術館間都有接駁車可搭,慶功晚宴熱鬧非凡。

龍美術館是去年年底中國最受注目的私人美術館,其豐富館藏來自於劉益謙、王薇夫婦的一番心血。

龍美術館開幕典禮前一天,北京保利執行董事趙旭在微博上發了一則帖子:「龍美術館倒數計時,感慨萬千,最大中國民營美術館,私藏價值百億人民幣(以下幣值同)的中國頂尖藝術品,將於明天在上海第一次展示給全球熱愛藝術品的人們,今天發覺我的朋友劉益謙真偉大!」劉益謙在開幕記者會上則對此回應:「我收藏近二十年,還真的沒計算過我到底有多少件藏品。趙旭說有100億,我也真的沒概念,大家可別被趙旭忽悠了!」輪到王薇發言時,只見平日豪爽的她帶點哽咽連說了好幾次謝謝:「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只能說謝謝大家。」
龍美術館位於上海浦東新區羅山路2255弄210號,鄰近上海新國際博覽中心以及上海磁浮列車站。龍美術館前身為一大賣場,兩年前被劉益謙以2億買下,後續的資金投入約1億,直到龍美術館開幕,劉益謙已經投入近3億。美術館駐立於湯臣湖庭花園別墅區入口處,這裡是1平方米要價3.33萬的高檔住宅區。選址於此,也符合王薇早先在採訪中所說的概念,「讓大家有機會進入館內欣賞藝術品,教育中國富人有能力買藝術品。」開館前,外界的「圈地」說法也隨著開館後煙消雲散,眾人在見到硬體設備與藏品之後,幾乎一面倒地認同劉謙與王薇夫婦為文化事業付出的心血。
1F 栗憲庭☓呂澎
立足當代 找回失落的歷史
龍美術館藏品規模和規格堪稱是中國私人美術館之翹楚,其中中國傳統藝術、「紅色經典」與當代藝術最具特色。美術館展區規畫也依類別區分於每一樓層。第一層大廳處展出由中國重要藝術評論家栗憲庭所策畫的「新裁──龍美術館開館邀請展」,總計邀請15位深具代表的中國當代藝術家,為「龍美術館」開館特別提供近期新作,其中周春芽新作《豫園一景》巧妙地將劉氏夫婦置入畫中,相當有趣;旅法藝術家嚴培明也為了慶祝開館特地創作一幅名為《龍》的大尺寸作品,黑白油彩道出一貫的嚴氏風格,具有張力且面目模糊﹔岳敏君則展出他近期創作的空場系列《向井岡山進軍》,另外還有丁乙的《十示2012-9》、展望的《假山石》等藝術家作品。將當代藝術展示於一樓大廳,顯示館長王薇的愛好。執行館長黃劍表示,一樓大廳原本設計容納800人,沒想到愈做愈大,目前已可容納1500人。不過由於空間太大,也導致牆面展示的當代藝術作品視覺衝擊力減弱。
再往裡走的展間是呂澎主持的「新續史──龍美術館現當代藝術館藏展」,呂澎認為:「國家與地方美術館很少收藏民國時期與1980年代開始的現當代藝術。戰爭、政治運動以及缺乏美術史書寫的現實,讓1949年之前的民國油畫不是大量遺失,就是淹沒於民間的角落。」因此「新續史」所提供的是一個粗略的藝術史線索,在某種程度上是「尋回遺失的歷史」。
「新續史」展出從1917年至今百餘幅民國繪畫及當代藝術作品,呂澎為此編了一本《新續史》畫冊,其形式跟風格都與他所著的《改造歷史》相當類似。畫冊中以1917年為起點,每一年或每個年代各選出一位藝術家作品為代表,1917年以徐悲鴻的《仕女》為始,一直到2012年的歐陽春的《多產畫家》,總計展出將近300件作品。誠如呂澎所說,的這只是一段粗略的歷史記憶,「龍美術館」將其展出的意義在於提供學者們一個研究的對象,以學術來完整這一段中國藝術史。
2F 陳履生
紅色經典 那年我們追的毛主席
二樓展示「紅色經典」作品,由陳履生主持的「革命的時代:延安以來的主題創作展」,這對非中國大陸讀者來說是比較陌生的版塊。「紅色經典」,是一個後文革詞彙,最初在1980年代用來指文革中出現的樣板戲;後來在1990年代被懷舊情緒驅使著的人們,廣泛延伸推廣到以它指稱在毛澤東《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》精神指導下的創作,為反映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社會政治運動和工農兵生活的作品。
龍美術館的「紅色經典」收藏涵蓋了中國革命、建設、改革等各個歷史時期,包括靳尚誼《毛主席視察上鋼三廠》、陳逸飛《踱步》、沈嘉蔚《為我們偉大祖國站崗》等在中國家喻戶曉的名作。開幕當晚,毛澤東外孫女毛東梅與其夫泰康人壽董事長陳東升一同現身,巧合的是,在中國以模仿毛澤東出名的一名男子突然現身,引起眾人爭相合照,相當逗趣。
3F 單國霖☓趙力
比美國際 鎮館之寶排排站
中國傳統藝術的展區位於三樓,這裡是常設展區,硬體設備按照國際規格「龍章鳳函──龍美術館中國傳統藝術館藏展」由單國霖及趙力主持。在這裡可看到包括書畫、玉器、瓷器、青銅器、古代家具等各個門類的古代藝術精品,如宋徽宗《寫生珍禽圖》、吳彬《十八應真圖卷》、乾隆御製《水波雲龍寶座》、乾隆青花《海水紅彩龍紋如意耳葫蘆瓶》等國家級的作品,數量跟質量足以與很多省級國家美術館媲美。《典藏投資》在現場詢問眾多嘉賓,全館哪一件作品最足以撐起龍美術館「鎮館之寶」的稱號?答案幾乎來自中國傳統藝術展區,尤以《寫生珍禽圖》、仇英的《人物圖卷》、唐寅的《金閶送別圖》、乾隆御製寶座最為熱門。
雙「龍」獻藝黃浦江
參訪龍美術館的豐富典藏後,龍美術館確實站穩了中國私人美術館之首。但過了第一關,王薇接下來要面對的是美術館未來的長久經營之道,並將美術館的四大核心——館藏、展覽、學術及教育版塊,加以發揮;此外,浦西的「龍當代美術館」也將於2013年年底開幕,王薇指出:「黃埔江兩岸,兩座私立美術館交相輝映,必將成為上海城市文化的新地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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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1月31日 星期四

好的藝術家應該清楚剎車在那裡

【文/鄭乃銘】
在整理歲暮的工作筆記時,我嘗試給自己一個功課,就是在沒有提示的前提之下,回想一下2012年自己最記憶的新世代藝術家展覽有哪幾個?我並且也給自己一個但書,那就是也含括我在藝術家工作室單獨能夠欣賞到的作品在內。因為,有些作品我確實都比一般人還要早一些時間就欣賞過。
然後,我發現跳出我記憶庫的藝術家名字,還真不少。首先浮出的是:韋嘉;接著是宋永興、高瑀、高磊、張發志、吳季璁、王頡、董文通、許唐瑋、康海濤、沈昭良。
對於這些人,我印象深刻的點是在哪裡呢?
我的答案是:他們都願意面對自己,而不是只在面對畫廊的要求。
這話也許聽起來絲毫不起眼,但對任何一個人來講,面對自己;確實是比什麼都還難。畢竟,我們都擅長面對別人、指責別人、苛求別人,但始終忘記也應該對自己嚴厲。所以聖經上才會說,不要老是看見別人眼中的刺,而看不見自己眼中的樑木。而對藝術家來講,能夠面對自己,也就是能夠面視自己在創作上所遭遇的順與不順,一旦能夠正視也就不難激發自己去努力克服。

吳季璁在台北TKG+展出場景
(當代藝術新聞/提供)


韋嘉在去年的台北個展之前,整整停了二年時間不參與任何活動,他專心準備作品也認真面對自己每一件作品,不理想;寧可不展也不願輕易放行。許唐瑋,不也是嗎!原來是到舊金山駐村,告一段落後,再度申請到紐約,一位母親眼中的好小孩,初次離家那麼久,但卻在美國找到自己想要留下來的動機,同時也找到自己藝術的新高度。他還趕進度似的,結了婚也生小孩呢!
至於,張發志;還記得畫紅領巾的這位藝術家嗎?當大家都還停留在紅領巾的深刻印象時,他寧可選擇沉澱自己,不再隨著市場追逐的眼光忙碌。隔了一段時間再度發表作品時,他以人工盆景為主軸《自然的界限》系列,不僅把紅領巾的環境性加以擴大,也同樣延展了作品與時代性的關係。
高瑀呢?龍的傳人;卻畫出屠龍!這又是怎樣的一番內在能量,令人折服呀!我最愛康海濤了。他的畫完全都不是在迎合市場口味,他也完全不願意與環境做任何妥協,北京再熱鬧、人際的誘惑聲再熱烈,他始終選擇待在成都。
王頡,個性敏感又有點神經質,可是對自己的藝術偏執與自省能力,讓我印象特別深刻。董文通,蟄居在西安,王風華特別介紹他參加去年【未來大明星】,結果深深受到注意,讓我也有緣認識這位好藝術家。他的畫就像宋永興的作品一樣,第一眼,就知道實力在那裡。但在去年尚未開始有活動之前,畫廊的態度可都相當保留呢!
吳季璁,絕對是去年該被提及的新世代藝術家代表。他那麼年輕卻不會讓自己停留在原地,以氰版攝影技術將感光材料塗抹在宣紙上,經過陽光曝曬之後並記錄紙張所產生的皺褶,透過自己的詮釋來重新解讀傳統水墨的皴法,我在展場逗留很久,為台灣新世代藝術家的企圖感到驕傲。
我相信自己在去年還是漏掉很多好展覽沒有看,儘管我也曾經被爛展覽搞得想吐,但我真心喜歡看到在不斷想辦法超越自己的藝術家,好的藝術價值不就在這裡嗎?因為人的努力,作品有了絕對性的誠意,這樣的誠意,怎會不被人體會到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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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完整內容請見《當代藝術新聞》2013年1月號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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